基本内容

《酒席上的颜色》，普玄著，发表于《小说月报》(原创版)2015年第5期。

2016年1月，入选中国小说学会2015年度中国小说排行榜中篇小说榜。1

内容摘录

故作镇定的时间已过。刘背头连续看了几次表，他显然沉不住气了。剩下的时间煎熬着他。一个开泥鳅火锅店的老板，你婚外搞个女人，也就算了，你还敢生孩子；你偷偷生个孩子也就算了，你还敢请客。酒席即将开始，该准备的都准备好了，客人却一个也没来。我叫刘蝌蚪，今天我满月，我母亲的男人请客，他叫刘背头。

酒准备好了吗？刘背头问。

已经准备好了，十年洞藏老窖，我母亲说。她今天穿着一身红，旗袍布扣，暗黑色的花纹横七竖八。她一脸的喜气，因为她的愿望终于实现了。她简单而伟大的愿望就是我能出生，能从她肚子里出来，和这个世界见面。为我这个法律不允许的，见不得阳光的孩子能出生，她费尽了心机。在我之前，我母亲打过三次胎，其中第三次，已经四个月了，她不想打掉，她哀求刘背头要生下来，但刘背头不同意。刘背头找了一家私人医院，杀猪一样摁住她，把她制服了。轮到我，她怀着我逃跑了，不见刘背头。她裹着我四处躲藏，躲避熟人和那些社区里面管计划生育的人。有七八个月的时候，她挺着大肚子，去医院找熟人诊断，说是一个儿子。刘背头接受了。他没有儿子。他老婆给他生了一个女儿，他心里很想要儿子。

十年洞藏老窖拿得出手吗？刘背头沉着脸说，你总是那么小家子气，今天是什么场合来的？来的什么客人？

我母亲赶紧去换酒。她先换来十五年的洞藏酒放在桌上，看看刘背头的脸色，又赶紧去换成二十年的洞藏酒。她看刘背头的脸色看惯了。她原来是刘背头泥鳅店的迎宾小姐，每天招呼进门和出门的客人。她长得很漂亮，刘背头就勾引她。她明明知道刘背头有老婆还是被他勾引了，这是她的弱点。当然，她没有这个弱点也不会有我。

刘背头再次看表。晚上六点。全城下班都五点，预定的请客时间已经到了。客人们却一个都没来。

现在这个社会，搞了个婚外女人，生了个孩子，能不能请客？刘背头此前也犹豫过，做过分析和评估。他一开始不想请客，但是我母亲想。她给刘背头说，别的孩子有的，我的孩子也要有。别的孩子都办满月酒，我的孩子为什么不办满月酒？

刘背头先说我母亲不懂事，但是我母亲为这事纠缠多了，他最后同意了。他给自己找理由说，第一我不是美国的奥巴马和法国的萨科齐，到他们那个份上，多搞一个女人是不行的，很多人都盯着；第二，现在城市这么大，一个省城，上千万人口啊，每个人都忙乎乎的，谁管谁啊；第三，这是一个儿子啊；第四……

找了一大堆理由之后，刘背头决定请客。他得了儿子，心里高兴。肉不能埋在碗里吃，那不是刘背头的风格。尽管找到请客的理由，他还是有所克制。我母亲拉了一个请客名单，长长的一串，有五十几个人，五桌，刘背头审核名单，请客的名单精减了又精减。先减去两桌。我母亲的那些亲戚们基本上都减掉。他只同意我母亲的姐姐和妹妹，也就是我大姨和小姨参加。

后来刘背头想一想，又把三桌减去两桌，只请一桌酒。这一桌酒以刘背头的核心朋友圈为主。有市政府的一个处长，一个酒厂厂长，一个矿老板，一个建筑老板，一个给他送鲜鱼鲜肉的生鲜老板。外加我大姨和小姨。这个名单刘背头比较满意。用他的话说第一是朋友范围，这些人都是他酒店的常客，多年的朋友；第二是结构合理，政界、商界、亲友界都有了；第三呢，保密，这些人他都仔细掂量了，都是口紧的人。

还有章虫草。请客的地点不在刘背头的酒店，他认为自己那个泥鳅店档次不够。地点在一家高档虫草酒店，主要以炖虫草滋补汤为主。开店的老板章虫草原来是刘背头的合伙人。

菜呢？菜点好了没？刘背头假装镇定了半天，客人还没来，他煎熬不过，边看表边问。刘背头最担心客人不来。别的东西丢了，拣得起，面子丢了，拣不起的。

我母亲还没看到刘背头的表情变化，她乐滋滋地把菜单拿来。

怎么一个都没来？会不会都不来？刘背头想。

刘背头没有心思看菜单，他的目光从菜单上面跳过去，看着窗子外面的夕阳。夕阳从落地窗滚进来，一颗大狮子一样跃在酒席桌上。这只红狮子在酒桌上舞动。桌子是仿古的红木桌，椅子是红木太师椅。器皿和盅碟都用金器和青花瓷。墙面挂着万里长江的巨幅图。这样的场面，这样的安排，如果客人不来，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