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品原文

尝讶伏生口授今文《尚书》，传自七十子，微言大谊，炳若日星。欧阳、大小夏侯祖述之，各不离其宗。西汉上自人主，下自公卿，无不以今文博士为师者，故《汉书》言：“自欧阳生传伏《书》，至歙八世皆为博士，他儒之传欧阳《书》者，亦往往入傅太子。”如桓荣以稽古之学劝其徒，疏广、疏受以黄金之赐娱老乡里，门人弟子会葬辄数千人，经学之盛，未有过此者，何以一至东汉，教辄旁歧?刘、杜、卫、贾、马不足道，郑康成以亲注《大传》之人，其服膺伏生不为不至，何以一旦改归赝本，自甘矛盾而不顾?且令天下靡然从之。不及百年，今文《书》及齐、鲁《诗》并归亡佚，惟《韩诗序》二卷，历唐及北宋而亦亡于南渡，何哉?及读《艺文志》曰：“古之学者耕且养，三年而通一（经）〔艺〕。”“故用（力）〔日〕少而畜德多，三十而五经立也。后世经、传既已乖离”，说者又“不思多闻阙疑之谊，而务碎 〔义〕逃难，便辞巧说，破坏形体”。说《尧典》五字之文，至十余万言，说“若稽古”三万余言。“后进弥以驰逐，故幼童 〔而〕守一艺，白首而后能言。安其所习，毁所不见，此学者大患也。”而后知今文之敝，非尽东汉古文家敝之，乃今文家先自敝也。夫《尧典》、“若稽古”有何奥难，而漫衍至是?三万言、十万言之多，盖犹后世之制艺、讲章也。

宋儒表章教士，望其学圣有途辙，不歧于异端俗学，岂知功令既颁之后，至明而“蒙引”、“存疑”、“浅说”、“达说”、“说约”之讲章，乡会之程墨，乡社之房稿，定待闲在之选本，皆至于汗牛充栋而不可极，其敝于利禄，亦何异汉士说“稽古”者乎?故以之贪肆而公诋欧阳生为俗儒，犹今之淹博词章者诋业科举之士为俗儒也。以彼今文家皆利禄之徒，而古文家为高材博学之徒矣。夫欧阳、夏侯不敝，而诸生习其支叶甘为利禄者敝之；马、郑斥利禄之辈谓俗儒可也，并斥欧阳、大小夏侯之师授渊源于七十子者亦为俗儒可乎?并畔伏生而不问，且臆造矫诬，使微言大谊尽变为肤浅可乎?斯则又东汉马、郑古文家之失也。即伪亦乘马、郑支离臆说之极弊而乘虚以入者，使今、古文两败俱伤，谁之咎欤?1

出处收录

此文出自于《魏源卷（中国近代思想家文库）》。

作者简介

魏源（1794—1857），字默深，湖南邵阳人。清道光进士，官至高邮知州。从刘逢禄学《公羊春秋》，主张通经致用，与龚自珍同属今文经学派。曾代江苏布政使贺长龄编成《皇朝经世文编》，开启一代学风。鸦片战争时入两江总督裕谦幕，参与浙东抗英。痛愤时事，撰成《圣武记》，又受林则徐嘱托，编成《海国图志》。主张“师夷长技以制夷”，学习西方技艺，制造枪炮轮船，加强海防，抵御外国侵略。提倡办民用工业。要求改革漕运、盐法，减轻赋税，兼顾商人利益。强调“变古愈尽，便民愈甚”。诗文风格遒劲。著作已编成《魏源全集》。2

参考资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