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品原文

在四五十年以前，中国人民不晓得世界上还有和自己一样的国家，以为所看见的所听见的都是些蛮夷貊貉之邦，并没有什么东西可以当得起文明两个字，因此就觉得世界上只有一个文明，在这个文明以外四周的民族都不过是受这种文明的感化，因此把自己起名叫做“中华”、“中夏”、“天朝”等等名词。这些名词都是表示文明的主源地的国家的。到了经过几次惨痛的失败以后，西洋文明的价值渐渐的有些认识了，从前以为不过是枪炮制造可以取法的，现在觉得除了这些以外也还有别的东西应当为我们所知道的了。兼之邻国的日本从前原是中国文明所造就出来的一个徒弟，现在自从接了西洋文明之后，几天之间居然面目一变，现在转来要做我们的老师了。我们这才知道西洋文明的价值是怎么样，有许多地方不是向来固有的那种文明所可及的。然而一方面总还不肯低声下气完全承认人家西方文明的完全胜利，总觉得我们固有的文明也还有可以与人家的文明起来抗一抗的价值。于是“东方文明”“西方文明”这两个名词居然成了学术界上的一个问题。这两个名词的起源或者也许是从日本来的，因为日本的许多许多的思想家学术家现在正在脚踏两只船的时候，满心里想做一个东西洋文明的调和者，于是不得不先造成这个东西文明对抗的局势，好做他调和的目标。但是我觉得目下中国的知识界里边的确也有许多人是这样想，并且自从世界的大战争爆发之后，西洋文明渐渐显了许多破绽，因此就有人觉得这种破绽或者也许是等我们东方的文明过去才能给他补上，因此也竟有许多人想做这种补绽的事业。但是，东方文明和西方文明的关系究竟是怎么样呢？根本上是不是可以对称的呢？在今后的世界，西方文明固然渐渐失败，东方文明是不是可以有与君代兴的资格和能力呢？在这几个问题没有解决以先，我想就来谈东西洋文明的调和，实在是一件很危险的事情。

我们这一次去日本，听见许多许多的学者，政治家，教育家，和青年的学生；他们对我们所说的话，差不多“异口同声”都是说中日两国应当互相提携，共同维持这个东方的文明。这固然是他们的一种手段，可以显而易见的，但是除了这种手段的门面话以外，我觉得这东方文明四个字的确在他们的脑筋里头有很深的印象。我觉得他们里头上至学者下至学生，的确有许多人是相信东方文明与西方文明有对抗的能力。我用这个见解去留心观察他们的政治，教育，思想，言论，出版物，越发觉得处处都可以证实我这个观察是不错，越发觉得日本虽然接受西洋文明已经五六十年，但是骨子里依旧含了许多东洋的气味。他们用西洋文明作他的表面，他们还用东洋文明作他们的里子，试看二十年前的政治，是不是依然套着的老法？他们的大政治家，如伊藤大隈、桂太郎等，是不是还脱不了战国策士的派头？军国民教育是不是武士道的变形？忠孝节义是不是依然还作国民教育的基础？社会上女子的地位是怎么样？非人秽多等下级民族的位置是怎么样？再转过头来看一看学术界的现象，试问四十年来日本的学者除了一个功利主义的加藤弘之、一个进化论的互浅次郎之外，有几个人敢大擂大吹地主张西洋学术，攻击东方固有的文明？许多的哲学博士文学博士还不都是打着“新理想主义”、“唯心论”、“理性派”的旗号去发挥他们的东洋式的哲学。一直到现在，还有许多的中国人、日本人仍旧一相情愿拿着“良知学说”当作他们的“万应妙方上独一无二的灵药”。但是“良知”是个什么东西？在心理学上找得出来吗？他们不知道。这便是东洋文明的根本精神了。

【注】：以上为原文部分内容。

出处收录

此文出自于《严复卷（中国近代思想家文库）》。

作者简介

严复（1854-1921），初名传初，改名宗光，字又陵，后名复，字几道，晚号愈壄老人。福建侯官（今福州市）人。中国近代启蒙思想家、翻译家、教育家。严复系统地将西方政治、社会、经济、哲学思想介绍到中国，翻译了《天演论》、《原富》、《群学肄言》、《群己权界论》、《社会通诠》、《法意》、《名学浅说》、《穆勒名学》等著作。他的译著文字雅驯、体大思精而影响深远。编者简介黄克武，1957年生于台北，台湾师范大学历史学系学士、硕士，英国牛津（Oxford）大学东方系硕士（1989），美国史丹佛（Stanford）大学历史系博士（2001）。现任台北“中央研究院”近代史研究所研究员兼所长。研究领域为中国近代文化史、思想史。主要著作有《一个被放弃的选择：梁启超调适思想之研究》（1994）、《自由的所以然：严复对约翰•弥尔自由思想的认识与批判》（1998）、The Meaning of Freedom: Yan Fu and the Origins of Chinese Liberalism（2008）、《惟适之安：严复与近代中国的文化转型》（2010）、《近代中国的思潮与人物》（2013）以及有关明清文化史、严复、梁启超、胡适、蒋中正等之学术论文七十余篇。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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