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家书店
《三家书店》是朱自清1935年1月1日发表在《中学生》第51号上的一篇散文,是朱自清语言风格中成熟的代表名作。凡人、凡事,经作者娓娓道来,如歌如乐,如泝如慕,无不亲切动听,令人微醺如醉。其格调、其意境,有吴侬软语的柔美,有炉边夜话的温煦,其时而轻婉、时而庄穆、时而从容、时而流动的文采,真是风情万种,余韵悠然。表现出作者语言功底的渊深。
基本信息
- 中文名
三家书店
- 出版时间
1935年1月1日
- 作者
朱自清
- 类别
散文
- 刊登报纸
中学生第51号
- 创作时间
1934年10月27日
作者简介
朱自清(1898——1948)
朱自清先生原名自华,号实秋,后改名自清,字佩弦。是我国现代文学史上著名的诗人、散文家、学者,他的作品文字质朴,蕴意深刻,有许多大家耳熟能详的佳作传世,像《匆匆》、《背影》、《荷塘月色》、《春》……
朱自清先生1898年11月22日生于江苏江都县。六岁那年随家人迁居扬州,在那里度过了童年和少年时期。朱自清先生从小读私塾,继承了父辈的家学渊源。江南古镇秀丽的自然风光和浓郁的文化氛围,也在不知不觉中陶冶了少年朱自清平易的性情和向往自然美的情趣,这些都潜移默化地融入了他后来的诗歌与散文创作中。
1916年,十八岁的朱自清考入北京大学哲学系,这使他有更多机会接受新文艺思潮的影响,而 “五四”运动的爆发,则推动他坚定地走上文学的道路。1920年,朱先生从北京大学毕业,先后在江、浙两省的多所中学担任国文教员。1922年,为生计所迫,他只身一人来到浙江台州第六师范学校任教。每到夜晚,他常常会因往事而陷入迷茫的愁绪中。有一回,他在给俞平伯的信中写道:“我想将这宗心绪写成一诗,名曰《匆匆》。”于是,一篇早期广为流传的散文诗就这样诞生了。
相传两千多年前,孔子在山东尼山,看到一条大河,白天黑夜奔流不息,于是便发出“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的感慨。.朱自清先生写《匆匆》时也才24 岁,因为早早悟到了时光的飞逝和短暂,因而,对人生也更加珍惜,教学之余更加勤奋地从事文学创作。1922年,他和俞平伯等人创办了《诗》月刊,这是新诗诞生时期最早的诗刊。1923年,他又发表了现代文学史上第一首抒情长诗《毁灭》,在当时的诗坛产生了巨大影响。同年他还发表了《桨声灯影里的秦淮河》,显示出他散文创作的才能。从此以后,他便开始专心致力于写作散文。
朱先生的散文偏爱叙事和抒情。叙事散文主要以描写社会现实为主;而抒情散文,一类是以《背影》、《儿女》为代表、描写个人及家庭生活、具有浓厚的人情味;还有一类就是以描绘自然景物为主,抒发个人情感的小品文,如《绿》、《春》、《荷塘月色》、《桨声灯影里的秦淮河》、等。说到借景抒情,朱先生有一篇佳作,借着对旧时光、老景致的回忆,抒发了自己对故人的深切怀念之情,这就是《白马湖》。
在这篇散文里,朱先生回忆起1924年应夏丏尊先生之邀,来到宁波白马湖畔的春晖中学任教的情形。那时的春晖中学,汇集了中国现代文学史上的众多骄子 ——夏丏尊、朱自清、丰子恺、朱光潜、俞平伯、叶圣陶、弘一法师……他们或以文学为业、或借文学交友。事隔三年,先生笔下的白马湖温馨依旧,却又略带了几分淡淡的感伤……
1931年,朱先生留学英国,并在不到一年的时间里漫游了欧洲。回国后将旅欧历程写成散文,陆续发表在《中学生》杂志上,后结集为《欧游杂记》和《伦敦杂记》。这段时期,他的作品里展现出一种轻松愉快、充满活力的抒情格调,其中最具代表性的便是他应约为中学语文教材而作的散文《春》,于1933年7月出版。
朱先生有很多名篇被选为大中学校的语文教材,是因为他的散文不但美,而且更有情、更风趣,被公认为是白话美文的典范。1925年他创作的那篇感人至深的传世之作《背影》强烈感染了几代读者。著名散文家林非先生曾著文写道:“《背影》用朴素和流畅的文字写出了一种异常真挚与至诚的情感,这又是谈何容易的事情。只要能够达到这一点,肯定就会长久地打动读者的心弦。”
1948年8月12日,朱自清先生因病在北平医院辞世,终年五十一岁。先生的一生是淡泊的,但他平淡为人、朴实为文的品格却为后人景仰。正如叶圣陶先生所说:“他是一个尽职的、胜任的国文教室和文学教师。”
1992年10月,位于扬州安乐巷27号的朱自清故居正式对外开放。
原文
伦敦卖旧书的铺子,集中在切林克拉斯路(Charing Cross Road);那是热闹地方,顶容易找。路不宽,也不长,只这么弯弯的一段儿;两旁不短的是书,玻璃窗里齐整整排着的,门口摊儿上乱哄哄摆着的,都有。加上那徘徊在窗前的,围绕着摊儿的,看书的人,到处显得拥拥挤挤,看过去路便更窄了。摊儿上看最痛快,随你翻,用不着“劳驾”“多谢”;可是让风吹日晒的到底没什么好书,要看好的还得进铺子去。进去了有时也可随便看,随 便翻,但用得着 “劳驾”“多谢”的时候也有;不过爱买不买,决不至于遭白眼。说是旧书,新书可也有的是;只是来者多数为的旧书罢了。最大的一家要算福也尔(Foyle),在路西;新旧大楼隔着一道小街相对着,共占七号门牌,都是四层,旧大楼还带地下室——可并不是地窨子。店里按着书的性质分二十五部;地下室里满是旧文学书。这爿店二十八年前本是一家小铺子,只用了一个店员;现在店员差不多到了二百人,藏书到了二百万种,伦敦的《晨报》称为“世界最大的新旧书店”。两边店门口也摆着书摊儿,可是比别家的大。我的一本《袖珍欧洲指南》,就在这儿从那穿了满染着书尘的工作衣的店员手里,用半价买到的。在摊儿上翻书的时候,往往看不见店员的影子;等到选好了书四面找他,他却从不知那一个角落里钻出来了。但最值得流连的还是那间地下室;那儿有好多排书架子,地上还东一堆西一堆的。乍进去,好像掉在书海里;慢慢地才找出道儿来。屋里不够亮,土又多,离窗户远些的地方,白日也得开灯。可是看得自在;他们是早七点到晚九点,你待个几点钟不在乎,一天去几趟也不在乎。 只有一件,不可着急。你得像逛庙会逛小市那样,一半玩儿,一半当真,翻翻看看,看看翻翻;也许好几回碰不见一本合意的书,也许霎时间到手了不止一本。
开铺子少不了生意经,福也尔的却颇高雅。他们在旧大楼的四层上留出一间美术馆,不时地展览一些画。去看不花钱,还送展览目录;目录后面印着几行字,告诉你要买美术书可到馆旁艺术部去。展览的画也并不坏,有卖的,有不卖的。他们又常在馆里举行演讲会,讲的人和主席的人当中,不缺少知名的。听讲也不用花钱;只每季的演讲程序表下,“恭请你注意组织演讲会的福也尔书店”。还有所谓文学午餐会,记得也在馆里。他们请一两个小名人做主角,随便谁,纳了餐费便可加入;英国的午餐很简单,费不会多。假使有闲工夫,去领略领略那名隽的谈吐,倒也值得的,不过去的却并不怎样多。
牛津街是伦敦的东西通衢,繁华无比,街上呢绒店最多;但也有一家大书铺,叫做彭勃思(Bumpus)的便是。这铺子开设于一七九○年左右,原在别处;一八五○年在牛津街开了一个分店,十九世纪末便全挪到那边去了,维多利亚时代,店主多马斯彭勃思很通声气,来往的有迭更斯,兰姆,麦考莱,威治威斯等人;铺子就在这时候出了名。店后本连着旧法院,有看守所,守卫室等,十几年来都让店里给买下了。这点古迹增加了人对于书店的趣味。法院的会议圆厅现在专作书籍展览会之用;守卫室陈列插图的书,看守所变成新书的货栈。但当日的光景还可从一些画里看出:如十八世纪罗兰生(Rowlandson)所画守卫室内部,是晚上各守卫提了灯准备去查监的情形,瞧着很忙碌的样子。再有一个图,画的是一七二九的一个守卫,神气够凶的。看守所也有一幅画,砖砌的一重重大拱门,石板铺的地,看守室的厚木板门严严锁着,只留下一个小方窗,还用十字形的铁条界着;真是铜墙铁壁,插翅也飞不出去。
这家铺子是五层大楼,却没有福也尔家地方大。下层卖新书,三楼卖儿童书,外国书,四楼五楼卖廉价书;二楼卖绝版书,难得的本子,精装的新书,还有《圣经》,祈祷书,书影等等,似乎是菁华所在。他们有初印本,精印本,著者自印本,著者签字本等目录,搜罗甚博,福也尔家所不及。新书用小牛皮或摩洛哥皮(山羊皮——羊皮也可仿制)装订,烫上金色或别种颜色的立体派图案;稀疏的几条平直线或弧线,还有“点儿”,错综着配置,透出干净,利落,平静,显豁,看了心目清朗。装订的书,数这儿讲究,别家书店里少见。书影是仿中世纪的抄本的一叶,大抵是祷文之类。中世纪抄本用黑色花体字,文首第一字母和叶边空处,常用蓝色金色画上各种花饰,典丽矞皇,穷极工巧,而又经久不变;仿本自然说不上这些,只取其也有一点古色古香罢了。
一九三一年里,这铺子举行过两回展览会,一回是剑桥书籍展览,一回是近代插图书籍展览,都在那“会议厅”里。重要的自然是第一回。牛津剑桥是英国最著名的大学;各有印刷所,也都著名。这里从前展览过牛津书籍,现在再展览剑桥的,可谓无遗憾了。这一年是剑桥目下的辟特印刷所(The Pitt Press)奠基百年纪念,展览会便为的庆祝这个。展览会由鼎鼎大名的斯密兹将军(General Smuts)开幕,到者有科学家詹姆士金斯(James Jeans),亚特爱丁顿(Arthur Eddington),还有别的人。展览分两部,现在出版的书约莫四千册是一类;另一类是历史部分。剑桥的书字型清晰,墨色匀称,行款合式,书扉和书衣上最见工夫;尤其擅长的是算学书,专门的科学书。这两种书需要极精密的技巧,极仔细的校对;剑桥是第一把手。但是这些东西,还有他们印的那些冷僻的外国语书,都卖得少,赚不了钱。除了是大学印刷所,别家大概很少愿意承印。剑桥又承印《圣经》;英国准印《圣经》的只剑桥牛津和王家印刷人。斯密兹说剑桥就靠《圣经》和教科书赚钱。可是《泰晤士报》社论中说现在印《圣经》的责任重大,认真地考究地印,也只能够本罢了。——
一五八八年英国最早的《圣经》便是由剑桥承印的。英国印第一本书,出于伦敦威廉甲克司登(William Caxton)之手,那是一四七七年。到了一五二一,约翰席勃齐(John Siberch)来到剑桥,一年内印了八本书,剑桥印刷事业才创始。八年之后,大学方面因为有一家书纸店与异端的新教派勾结,怕他们利用书籍宣传,便呈请政府,求英王核准,在剑桥只许有三家书铺,让他们宣誓不卖未经大学检查员审定的书。那时英王是亨利第八;一五三四年颁给他们勅书,授权他们选三家书纸店兼印刷人,或书铺,“印行大学校长或他的代理人等所审定的各种书籍”。这便是剑桥印书的法律根据。不过直到一五八三年,他们才真正印起书来。那时伦敦各家书纸店有印书的专利权,任意抬高价钱。他们妒忌剑桥印书,更恨的是卖得贱。恰好一六二○年剑桥翻印了他们一本文法书,他们就在法庭告了一状。剑桥师生老早不乐意他们抬价钱,这一来更愤愤不平;大学副校长第二年乘英王詹姆士第一上新市场去,半路上就递上一件呈子,附了一个比较价目表。这样小题大做,真有些书呆子气。王和诸大臣商议了一下,批道,我们现在事情很多,没工夫讨论大学与诸家书纸店的权益;但准大学印刷人出售那些文法书,以救济他的支绌。这算是碰了个软钉子,可也算是胜利。那呈子,那批,和上文说的那本《圣经》都在这一回展览中。席勃齐印的八本书也有两种在这里。此外还有一六二九年初印的定本《圣经》,书扉雕刻繁细,手艺精工之极。又密尔顿《力息达斯》(Lycidas)的初本也在展览着,那是经他亲手校改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