答李端叔书
《答李端叔书》是北宋文学家苏轼谪居黄州一年后写给李端叔的一封回信。1
该回信陈说了苏轼对世事的看法,解释了世人对他的一些误解,记述了谪贬后自己的处境、世态的炎凉,以及对自我的反省。这封信言辞诚恳谦逊,感情复杂,既有苏轼对自己的自责之意,又有对李端叔的感激之情,反映了他在贬谪黄州以后的生活和思想情况。1
基本信息
- 中文名
答李端叔书
- 外文名
无
- 作品名称
答李端叔书
- 创作年代
北宋
- 作品体裁
散文
- 作者
苏轼
- 作品出处
《苏东坡全集》
作品原文
答李端叔书1
轼顿首再拜。闻足下名久矣,又于相识处,往往见所作诗文,虽不多,亦足以髣髴其为人矣2。
寻常不通书问,怠慢之罪,独可阔略3,及足下斩然在疚4,亦不能以一字奉慰。舍弟子由至5,先蒙惠书,又复懒不即答,顽钝废礼,一至于此,而足下终不弃绝,递中再辱手书6,待遇益隆,览之面热汗下也。
足下才高识明,不应轻许与人7,得非用黄鲁直、秦太虚辈语,真以为然耶8?不肖为人所憎,而二子独喜见誉9,如人嗜昌歜、羊枣10,未易诘其所以然者。以二子为妄则不可,遂欲以移之众口11,又大不可也。
轼少年时,读书作文,专为应举而已。既及进士第,贪得不已,又举制策12,其实何所有。而其科号为直言极谏,故每纷然诵说古今,考论是非,以应其名耳,人苦不自知,既以此得,因以为实能之,故譊譊至今13,坐此得罪几死14,所谓齐虏以口舌得官15,直可笑也。然世人遂以轼为欲立异同16,则过矣。妄论利害,搀说得失,此正制科人习气。譬之候虫时鸟,自鸣自己,何足为损益17。轼每怪时人待轼过重,而足下又复称说如此,愈非其实。
得罪以来,深自闭塞,扁舟草履,放浪山水间,与樵渔杂处,往往为醉人所推骂。辄自喜渐不为人识,平生亲友,无一字见及,有书与之亦不答,自幸庶几免矣18。足下又复创相推与,甚非所望。
木有瘿,石有晕,犀有通19,以取妍于人;皆物之病也。谪居无事,默自观省20,回视三十年以来所为,多其病者。足下所见,皆故我,非今我也。无乃闻其声不考其情,取其华而遗其实乎?抑将又有取于此也21?此事非相见不能尽22。
自得罪后,不敢作文字23。此书虽非文,然信笔书意,不觉累幅,亦不须示人。必喻此意。
岁行尽,寒苦。惟万万节哀强食。不次24。2
注释译文
词句注释
- 1.
李端叔:即李之仪,善诗文,工于尺牍和公牍文字,后来与苏轼结下深厚友谊,并曾当过苏轼的幕僚。
- 2.
髣(fǎng)髴(fú):同“仿佛”,在这里是大体知道的意思。
- 3.
阔略:宽恕。
- 4.
斩然:痛苦的样子。斩:通“惭”。在疚:《诗·周颂·阈予小子》:“媪媪娠在疚。”后世作为居丧的代语。
- 5.
舍弟:鄙人的弟弟,谦称。
- 6.
“递中”句:在驿递之书信中又收到你的信。辱:谦词。
- 7.
轻许与人:随便称赞别人。
- 8.
“得非”句:是不是因为黄庭坚、秦观等人(称扬我)的话,你真认为是那样吗?
- 9.
二子:即黄庭坚与秦观。
- 10.
昌歜(chù):将菖蒲切碎似酱。羊枣:紫黑色的、实小而圆的一种枣子。周文王嗜昌歜,孔子的弟子曾晰嗜羊枣,后以此喻人各有所好。
- 11.
移众人之口:移众人之口;即改变一般人的看法。
- 12.
制策:指封建社会中一种临时特设的专科考试。
- 13.
譊(náo)譊:争辩,谈论,这里指写文章,在文中争辩。
- 14.
坐此:因此。
- 15.
齐虏以口舌得官:娄敬原是齐人,曾向刘邦献建都关中之策,赐姓刘,封关内侯。据《史记·刘敬传》载:“上使刘敬复往使匈奴,还报曰:‘匈奴不可击也。’上怒,骂刘敬曰:‘齐虏以口舌得官,今乃妄言沮吾军。’械敬广武。”结果刘邦击匈奴中计,被困平城。而刘敬说了实话,反倒受责。此处苏轼以刘敬自比,自己也因在诗文中说了实话,结果入狱。
- 16.
欲立异同:要想标新立异。异同:偏义复词。
- 17.
“譬之”句:应制文章,好比候鸟和时虫,到时就叫,过时就停,对于当时的政治毫无损害。
- 18.
“自幸”句:自己庆幸差不多可以避免与世人交往了。
- 19.
木有瘿(yǐng):树木上生有赘瘤。石有晕:指石头上有彩色或白色的晕圈。犀有通:犀牛角中间一般是不通的,通者是病态。
- 20.
观省:察看反省。
- 21.
抑:或者是。
- 22.
尽:详谈。
- 23.
文字:这里指涛文。
- 24.
次:书信收尾通常用的词语,即其他情况不再一一依次噜苏的意思。2
白话译文
我向您致敬。听到您的名字已很久了,又在熟识的朋友那里常常见到您所写的诗文,虽然不多,也足可以大体知道您的为人了。
平常我们之间不通书信,怠慢的过错还可以宽恕;等到您痛苦地居丧,我也不曾写一个字来慰问;鄙人的弟弟子由来到这里,先承蒙您赐我书信,又一次因懒惰而没有立即回信。笨拙迟钝,不讲礼貌,到了这种程度,而您却到底没有弃绝我。近来在驿递之书信中又收到您的亲笔信,对我如此情深义重,我读后真要脸上发烧惭愧而汗下了。
您才华高超识见明达,不应当随便称赞别人,是不是因为黄庭坚、秦观等人(称扬我)的话,您真认为是那样吗?我这不肖之人被世人所憎恨,而他们二人却喜欢称赞我,好比古人偏嗜菖蒲酱和羊枣,不容易追问出原因来是一样的。认为他们两人的看法虚妄,当然不可;而要想因此改变一般人对我的看法,那更加不可以啊。
我年轻时读书写文章,只是专门为了参加科举考试罢了。等到中了进士以后,还贪心不足,又参加了制策的专科考试。其实有什么实际意义?而那次专科考试号称为“直言极谏”,所以常常谈今说古,考证评论是非,以求得符合“直言极谏”的名称罢了。人苦于没有自知之明,既然因为在这个名目下考中了,便认为确实在这方面有点才能,所以在文章中争辩、谈论,直到现在,因此而得罪差一点被处死,真所谓“齐虏以口舌得官”,多么可笑啊。然而世上一般人便认为我要想标新立异,那就太过分了。胡乱地论述利害,评说得失,这正是参加制科考试的人的一种习气,好比候鸟和时虫,到时就叫,过时就停,对于当前的政治又有什么损害呢?我常常怪如今的人太过看重我,而您也这样地称扬我,更加不符合实际。
我自从得罪以来,深自闭门,杜绝与外界的交往。常乘小船,穿草鞋,纵情于山水之间,跟樵夫渔父混杂相处。常常被醉汉所推搡责骂,反倒常常暗自高兴,因为逐渐使人们不认识自己了。平生的亲朋友好也无有一个字的信寄来,即使个别的有信寄来也不回信,自己庆幸差不多可以避免与世人交往了。而您又再称扬推重,这很不符合本人的愿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