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序 人是从“略识之无”开始学习“阅读”的，但很可能十几年、几十年下来，还未必能真正“阅读”。有时虽然读得欢畅，自己以为“阅读”已经上路，可是同有些内行大家一比，却还矮了一截。此研究“阅读’的必要性之所在。至于西方现代理论家之看重“阅读”，认为它可以表呈潜意识，可以重估思想史，可借以理解人类主体的表意过程等等，自然立意更加高明，只是为文深奥费解，“阅读”此类理论已为我辈所不能，何况用这理论来指导“阅读”，只能表过不提。 看起来，中国的读书界对“阅读”问题的探讨兴趣逐步抬头，这可能是读书札记、学术小品之类畅销的一个原田。若然，真是中国出版界的一大幸事。因为，要让正儿八经的出版业真正繁荣，除了管理层面的适当“松绑”，让出版者和读者有较多选择权，更重要的，是仰仗读者们“阅读”能力的提高，学会使用“选择权”。前面一个问题，已经嚷嚷多年，什么“读书无禁区”，什么“*必须四门大开”等等，在前贤先人、高明主管的努力下，可谓已经大著成效。一年出书十来万种，尽管其中还是问题重重，但毕竟琳琅满目，一走进书店，同过去满壁凄凉不可相比。可是后一问题，似乎还得努力。如果书店的多数主顾们不容易被诓骗，大多读书的人具有较强的“阅读”能力，则何愁优良读物没人赏识，也不必担心低劣读物会占领市场了! 一念及此，又激起我们再编几册《书趣文丛》的勇气。因为环顾书市，虽然同类出版物不少，仍然有不少“阅读”大家“漏网”。而就中国近代“阅读”史来看，这些位大家是不能不令人注意的。从大家名作中学习“阅读”，可能比研讨符号学、解构学之类阅读理论更容易措手，更易为人接受。时下同类的丛书已有十多种，有些更以“一网打尽”为职志。无论就事业就商业言，我辈大可就此退隐，另觅谋生或不谋生之途。但从补苴的角度说，似乎还有可为。因为凡事如欲“—网打尽”，必然有所孑遗，从而可以让一些小编辑来作补苴罅漏的营生，各尽其能，却也相得。何况从这里所选十位大家的名作可以看出，以中国之大，“一网打尽”委实不易。 讲到这里，似乎还可交待一句：《书趣文丛》产生的原委之一，其实就在补苴罅漏。人们误传它是同类丛书的始作俑者。大误。在它之前，已有有关的著名丛书。只是一时之间，有关的丛书容纳不了如许选题，不能不压缩范围。一时斫下十来个题目，而编辑手边已经有稿，又正好在有的刊物中出现了读书有趣或无趣的讨论，于是只能“分流”。“分流”也者，其实也可叫“嫁祸”，因为所以斫下选题，只是为了害怕亏本(当时也确实亏不起)。将不肖的“赔钱货”远嫁关外，配流他乡，隔不多时，流外之物居然成材，而且蒙名流大家赏识，得以持续出版至第五辑，实为始料未及。然而归根结柢，还得感念关内关外的诸多公婆，耐心帮助抚育。编撰中国出版史的衮衮诸公，大可以此事为中国出版“全国一盘棋”以至兴旺发达的一个注脚。一笑! 脉 望 1997年10月

图书目录

谦逊的真理 诗和生活的接触点 扩大些你的精神视野 诗与想象 粗服乱头，不掩本色 简，是你向我求婚的 夏娃和她的亚当 芬妮和阿随 莫斯小姐的镜子 对市侩艺术的抗议 自叙体小说和“原罪”感 和尚和女人 《十日谈》的独创性叙事手法 狄更斯和乐观主义精神 多视角 多中心 多声部 千古悲剧和渺小的悲剧 《走向世界的曹禺》序 泰门的诅咒 权势和人性的冲突 一代文运和文字之灾 从粗俗中见博大精深 为莎士比亚作证 欢迎你，《李尔王》 “复仇剧”和血的教训 真疯还是假疯? 银幕上的莎士比亚 麦克贝斯式悲剧不会重演了 如入宝山，有载而归 纪念虞尔昌先生 可以被超越，不会被淘汰 痴心和知心 翻译杂感 精彩 并非译文惟一的追求 不存在“理想的范本” 水无定性，随物赋形 莎士比亚诗剧全集的召唤 “亦步亦趋”追求更高的艺术境界 历史将给予充分的肯定

文摘

书摘 也许可以这么说吧，在英国小说史上，夏·勃朝特笔下的简·爱是第一个女主人公，不借光外在的形体美，而余凭内在的心灵美赢得了男主人公的爱慕。 女作家不容许女主人公产生一丝虚荣感，在定情之夜的第二天早晨，她请求未婚夫：“别把我当作美人似的跟我说话，我是你的不美的、贵格会教徒似的家庭女教师。” 女管家听说女教师和主人订了婚，信不过似地把她从头到脚打量了一下，“我看得出来，她的眼睛在我身上找不出可爱的地方足以让她解开这个谜。” 让简一再提醒自己外表美的贫乏，正是一种特殊的表现手法，好突出女主人公精神美的丰富。自然，在中外古典小说里，可爱的女主人公的心灵总是跟她的外貌一样美好，温柔多情，纯洁善良等等，可是用这些传统的女性的美德来赞美简就觉得很不够了。 在那个只知道根据财产、社会地位来判断人的价值的资本主义社会里，这一个穷苦的弱女子有勇气面对着势利的冷嘲、白眼，竭尽全力维护自已的人格尊严。一个不可动摇的信念在她的心里闪光：贫穷而清白，并不可耻。从这里产生了她那坚强独立、罗切斯特称之为“能屈不能断”的性格力量。 正是这种不平凡的性格和那深沉丰富的感情为她赢得了她所渴望的爱情。在一个景色柔和的黄昏，罗切斯特认为求爱的时机成熟了，可是他故意绕着弯子说话，语气暖昧。简误会了，以为她被辞退了，主人将要和布兰奇小姐结婚了，从此她将离开心爱的桑菲尔德庄园，从此她和她默默地爱着的主人之间永远横隔着一片不能跨越的海洋…… 她痛苦得流下了眼泪，在绝望中她吐露出这么一段闪耀着思想光芒的话： 因为我穷、低微、不美、矮小，我就没有灵魂没有心吗?你想错了!——我的灵魂跟你一样，我的心也跟你完全一样! 她的感情在被残忍地玩弄着、折磨着(罗切斯特存心试探她)，已超出了一个少女所能忍受的极限，于是一向隐藏在内心的深情变成一股激流，不可抑制地倾泻出来了，她已经无所顾忌 了： 要是上帝赐予我一点美和一点财富，我就要让你感到难以离开我，就像我现在难以离开你一样……我们站在上帝脚跟前，是平等的——因为我们是平等的！ 这一段像火焰般燃烧起来的倾诉就是简的临别留言：“我爱你!”这是痴心妄想的，绝望的爱，但是这里并没有自卑感。她借助于宗教意识，打破一切世俗偏见，向她高不可攀的主人宣布：他们之间，男人和女人，穷人和富豪，仆人似的受雇者和君王般的雇主，在最终的意义上，应该是相互平等的。 也许我们翻遍在此之前的英国文学，很难找出第二个简·爱，这样身世可怜，而又这样勇敢地卫护自己的人格的尊严。更难使人忘得了的是，在英国小说史上，也许她是第一位女主人公，为强烈的感情所驱使，不由自主地首先向值得她爱慕的男主人公吐露隐藏在内心深处的爱情。罗切斯特就是这么说的： 昨天晚上，在寒冷的月光下，你反抗你的命运，提出你有权和我在平等地位的时候，你发了火。顺便说一下，简,是你向我求婚的。 简坦然地承认道：“当然，是我。”女人并不是只能永远扮演一个被挑选者的角色。 多么了不起的简！她开始从男权主义社会向来要求于女性的那种天使般温柔，女奴般顺从的性格中摆脱出采。她凭着自己对于人生的信念，敢于向传统观念挑战： 我不是鸟，没有罗网捕捉我；我是个有独立意志的自由人。 从这充满着自豪感的声调里，你会意识到这里是出现在19世纪中叶的文学作品中的一位坚强的新女性，她值得我们钦佩、赞美；尤其当代女权主义批评家，她们多么高兴，在简·爱的形象中看到了开始觉醒的女性意识。 但是正因为女主人公还不曾得知男主人公已把她爱上了，而首先开口表白自己对他一往情深，这少见的坦率和主动触犯了当时的一些极端保守的评论家的禁忌和传统观念，女作家曾一再被指斥为“粗俗”。 莫斯小姐出现在故事中的时候，她已经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那些为生计驱迫、涂着一脸脂粉，彷徨在大城市的阴暗角落里的烟花女子的命运，已经在等待着她了。 早晨八点钟，她还起不了床，冷一阵、饿一阵地蜷缩在被子底下，对着天花板在出神地梦想一盘热呼呼的晚餐。 房东太太突然闯了进来，板着脸讨那积欠的房租。她只好空着肚子，到外面去东奔西撞，想撞出一条生路。谁知一天奔波，却到处碰壁。 好在严酷的生活早已教会了她，这世道有多么艰难，没有一点韧劲，休想混得下去。她并没因为一次碰壁、两次碰壁，就轻易绝望。她沉得住气。说到体格，她还不是弱不禁风，一天没吃没喝，照样挺得过去。何况她又不是低能儿，她是女低音，科班出身，在伦敦西区音乐会上演唱过，还得过银质奖呢。 然而她要对付的那个社会，一定是个非常冷酷的社会。 她一次又一次求生的挣扎，得到的却只是冷漠、冷笑，加上白眼。一天奔波，不曾听得一句亲切的话，看到一个同情的眼色；更不用说，向她这个快要在生活的波涛中没顶的人伸出一只援助的手了。 她简直就是一头丧家之犬。在这晕头转向的一天里，没有遇上一件稍稍遂心的事儿，就连走在路上，也险些儿叫汽车撞着了，还讨来司机的一声骂：“当心，胖娘们，走路可别打盹!” 直到那天晚上，在这充满着敌意的世界里才算来了一个大汉，他走进咖啡馆，在她对面坐下，请她喝一杯酒，把一口雪茄烟喷在她脸上，两眼直盯着她的胸脯。这就是莫斯小姐在那一天遇到的唯一对她感到兴趣的人了。但她让他感到兴趣，只因为她是个女人，可以让男人在她身上解馋罢了。五分钟后，那个大汉站起身来了，我们听到这样一段对话： 怎么样，我跟你走呢，还是你上我那儿去?——他问。 如果没关系的话，那我就跟你去吧。——她回答。 一个除了可以出卖的肉体之外一无所有的女人，终于落到了干那不体面的行当，这是一个很老很老的故事了。莫斯小姐并非走这条道路的第一个女人，曼斯菲尔德也并非第一个写这类悲惨故事的作家。但是这个短篇在艺术风格和艺术手法上，自有它独到之处，很值得注意唪。 揭露资本主义社会的疮疤，展示它的阴暗面，本是属于批判现实主义文学的范畴，小说中不可避免地会出现一种凄厉阴沉、使人压抑的气氛，因此就不能那么讲究艺术的雅致了。曼斯菲尔德可是一位特别富于艺术气质的女作家，即使她在创作实践中清楚地表明自己并不是那种躲进象牙塔的艺术家，不幸的妇女、受苦的儿童，一再出现在她的笔下，受到关注和同情；然而对于她，艺术终究是艺术。她经营她的创作，就像站在画架前的女画家，讲究她的色彩。她的线条、她的构图，她的艺术韵味。她看到的人生再苦恼，她面对的那个社会再肮脏，她也不容许用色彩浑浊、丑化了的画面，去表现那被丑化了的人类社会。 隔了十多年，至今还记得日本电视连续剧《信子》有一个情节使我大吃一惊。在家族会议上，一个有体面的妇女只因为说了一句丈夫认为不中听的话，当着众位伯叔，被丈夫抽打了一个响亮的巴掌。这奇耻大辱叫她怎么受得了?该滚翻在地，蓬头散发，大哭大闹，寻死觅活了吧？不，没有这回事，她不吱一声，安安份份坐在原位上，好像方才挨打的不是她；或者认定大男子打老婆本是天经地义的事。 我国封建社会流传着这样一句话：“君打臣不羞，官打民不羞，父打子不羞。”没想到完全可以用在这位可怜的日本妇女身上：夫打妻不羞。 又在另外两部日本电视连续剧中看到两位女主人公——都是秀丽可爱、富于青春气息的好姑娘，都勤奋地练球练琴，却说来可怜，都挨了她们的教练员或是钢琴老师(自然是两个大男子)猛这里所说的“打”，不是挨一下巴掌，是国法，家法：挨板子——一五一十地打在屁股上。掴一掌。这简直是不能容忍的野蛮行为。谁想那两位少女都表现得绵羊般柔顺，仿佛带着内疚的心情检讨自己的学习成绩不能符合老师的期望，惹老师生气，太不应该了。 如果用东方人的旧眼光去阅读已成为美国畅销书中的经典名著《乱世佳人》，读到娇艳的斯佳丽一心追求一位世家子弟，就在他订婚的宴会上引诱他抛弃未婚妻和她一起私奔，而遭到婉言拒绝时，我们又会感到十分惊讶。这位女性的虚荣心受到了严重伤害的千金小姐竟举起纤手掴了对方一巴掌，在那张白皙的脸上留下五条指印。大男子让小女人打耳光，在我国旧社会里是犯禁忌的，那是倒尽了楣，天大的晦气。谁想对方不仅打不还手，反而温文尔雅捧起那只纤手，凑在唇边吻了一下，仿佛表示承蒙赏脸，不胜荣幸，然后默无一言、转身告退。那种中世纪骑士道精神遗风余韵犹存的绅士风度我们是难以想象的。 搬上了银幕的《乱世佳人》保留了这一段插曲，可是那体现西方文化传统的礼节性的一吻被取消了，挨了巴掌的阿希礼默无一言，躬身告退，走出书房时轻轻带上了门。导演没有意识到删去这一意味深长的细节，冲淡了女作家字里行间处处渲染的时代气氛——美国南北战争之前南方上流社会竭力雄护的那种贵族气派。 “女人不能打——哪怕用一枝花”，这句怜香惜玉的法国谚语让人感到，单就少吃眼前亏而言，西方的妇女毕竟比日本的姐妹们稍许幸运些吧。 莎士比亚笔下的贡纳莉(李尔王的大女儿)用花言巧语把父王的国土骗到手，随即翻脸无情，虐待老王。厚道的大女婿看不惯这种忘恩负义的行径，夫妇反目，他忍无可忍，吐出了气愤话：“尽管你是个妖魔，你那女人的模样儿却庇护了你。”（《李尔王》第四幕二景）言下之一意，我本要叫你好好地受些皮肉之苦，可恨你偏是个女人，叫我下不了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