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诺千金/小说风景线
天呀,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啊?天才怔住了,他的手颤抖了一下,那张小纸条就无声地飘落在地上…… 一场意外,天才永远没有了理想的婚姻;为了爱,肉体的欲望和灵魂的痛苦这双重的磨难就有了承受的支撑……
基本信息
- 书名
一诺千金/小说风景线
- 作者
刘继明
- 出版社
花山文艺出版社
- 出版日期
2003年1月1日
- 页数
242页
图书目录
上部 下部 尾声 附录:诺言——来自内心的最高律令 葛红兵 朱合欢
文摘
书摘 天蒙蒙亮时,天才终于把卡车开出险峻的盘山公路,驶入了一片丘陵地带。前面都是平缓的柏油路,再行驶半天,就到达水库工地了。天才紧绷了一夜的神经终于松弛下来,不由自主地舒了一口气。天才点燃了一支香烟。当他眯缝起眼睛,瞟了一眼车窗外从海水一样幽深的夜色中渐渐浮现出来的紫色山峦,一缕浅灰色的烟雾从嘴里徐徐吐出来时,再次产生了那种幻觉:他又看见父亲坐在驾驶室的另一边,目不转睛地注视着他,仿佛在说:“天才,我早就知道你会比我强,这么险的路都闯过来了……” 天才稍一走神,车祸就在这一瞬间发生了。 那会儿,卡车正经过一个叫桃花坪的小镇。路面上本来空荡荡的,寥无人迹,可就在卡车拐过一个菜市场时,冷不丁从菜场旁边的小巷里钻出一个小小的人影。天才觉得有一片红色的云彩在眼帘里突然闪了一下,暗暗叫了声情况不好,急忙刹车,可已经来不及了,随着天才踩下刹车的同时,听见从卡车右前方向传来了一声惨叫,既像啼血的杜鹃鸟,又像一把划过冰面的匕首,那么凄厉、尖锐,把天才的耳膜都刺痛了。 天才知道自己遇上大麻烦了。当他踉跄着跑下车时,看见一个穿大红色毛衣、约莫四五岁的小姑娘蜷缩在地上,左脚被卡在卡车的右前轮下面,一只鞋子被抛到两米以外的地方,半条裤腿都被殷红的鲜血泅湿了,也许因为受惊或疼痛,小姑娘双眼紧闭着,小脸蛋苍白得像一张纸,看样子伤得不轻,快要昏过去了。 这时,从菜场里已经涌上来了一群人,把天才团团围在中间。天才蹲下去,摸了一下小姑娘的脉搏,时快时慢,时强时弱,跳得很不稳定。天才抬起头焦急地问:“孩子的父母呢……”但他们都虎视眈眈地望着天才,像一群哑巴,谁也不吭声。 “医院呢?医院在哪儿?”天才提高嗓音,再次问道。这才有人给天才指了个方向,他二话不说,抱起受伤的小姑娘,以百米赛跑的速度往医院奔去。 天才来到小镇上的卫生院时,还不到上班时间,只有一个上了年纪的老医工在打扫清洁。天才抱着昏迷的小姑娘,像热锅上的蚂蚁,在卫生院门口急得团团转。在天才的反复央求下,老医工才答应给值班的医生家里打电话。又等了大约一刻钟,那个值班医生才从家里赶来。他手里拿着一只保温杯,走路的样子像只企鹅,走进医务室后,一边像没睡醒似的打着哈欠,一边慢吞吞地换上白大褂,由于他太胖,费了好大劲才把那件污迹斑驳的白大褂罩上去。他甚至还不慌不忙地为自己泡了一杯热气腾腾的浓茶,才从墙上取下听诊器,向天才转过脸来,而这之前,他还没有拿正眼瞅过天才和小姑娘哩。“放下来呵厂他不耐烦地白了天才一眼说。那副口气,仿佛天才怀里抱的不是一个昏迷不醒的小姑娘,而是一件什么东西。 “伤势很重呢……”胖医生皱着眉头咕噜道,掀起眼皮瞟了瞟天才,“你是她的爸爸?” 天才一时语塞,不知道如何回答才好。胖医生似乎明白了什么,轻轻哦了一声,“这么说,你就是肇事的司机?”当他的目光再次落到天才身上时,就仿佛看一个罪犯了。 “这下子可够你喝一壶了,小伙子,”他似乎有点幸灾乐祸地说,“粉碎性骨折,弄不好会有危险。转移到县城医院来不及了……不过,碰上我算你走运……得马上动手术,你明白 吗?” 天才当然明白他的意思。他搜遍了所有的口袋,把身上带的全部钱拿出来,也不足500元。当天才在缴费窗口缴完手术预付金回到医务室时,胖医生已经在指挥几个护士为小姑娘做手术前的准备工作了。 小姑娘的妈妈金嫂就是这时候赶到卫生院的。她不到三十岁的样子,长着一双杏仁眼,一头泡沫般的卷发,穿戴时髦,看上去有几分姿色,一点也不像那种土里土气的山里女人。她甚至还没来得及认真看自己的女儿一眼,就三步并作两步地径直奔到了天才的面前。“你就是那个该死的司机?”她没容天才站起身,便像抓小偷那样一把薅住他的衣襟,“你是咋开车的,眼睛长到屁股上去了么?”她一边用力搡着天才,一边气势汹汹地说,“她要是被撞成了个瘸子,谁来养活她?难道让我端屎端尿伺候她一辈子?我们娘儿俩本来就命苦,到底前世与你结了什么孽,毁了她不够,难道还要把我也一起毁掉?”她一把眼泪一把鼻涕地说着,嗓门越来越高,唾沫星子全溅到了天才的脸上。 这时,胖医生脖子上吊着只口罩走过来,没好气地瞪了金嫂一眼:“吵啥呢,要吵到外面去吵,没看见要做手术吗?”说着,像轰羊群那样把她往门外赶。金嫂这才住了口,乖乖地跟 着天才从医务室出来了。 他们前脚刚迈出门,胖医生就砰地一声在后面把门关上了。他们在走廊里呆了片刻,金嫂倚靠着墙,双手抱在胸前,再次向天才摆出了兴师问罪的架势:“你说吧,到底咋办?”她的嗓门比刚才低了许多,但分明是一副和天才谈判的口吻了,“咱们打开窗子说亮话,你打算赔多少钱?” 这也许是每个肇事的司机都要面对的问题。天才知道自己再也绕不过去了。 “大嫂……我刚才缴了手术费,身上的钱不多了……”天才嗫嚅着,从口袋里掏出剩下的三百来块钱,“……你先收下吧。” 但天才的话音没落,金嫂就像被开水烫了一般跳起来。“这么点钱,你把我当叫花子打发呵?”她像受到了侮辱那样尖声叫道,“别以为我们山里人好糊弄,告诉你,我也是见过世面的……” “大嫂,你听我说……”天才低三下四地恳求道,“我闯了这个祸,决不会撇下你女儿不管的。我这次出车,没多带钱,等我回到单位,你要赔多少,我一定马上筹钱给你送来……” 天才发誓地说,“你放心,我说话算话!” “说话算话?”金嫂冷笑了一下,“鬼才相信呢!你要是脚底板抹油,走了连个人影也见不到,我找谁去?” “我要是想开溜,你没来医院之前就溜了。”天才说,“这样吧,你如果信不过,我给你写个字据,行不行?” “我连你姓甚名谁也不知道,写字据有啥用?”金嫂仍旧不松口。 这天夜里,天才梦见自己跟一个姑娘赤身裸体躺在一起,那个姑娘好像是张茹老师。他紧张得快要喘不过气来,像被人勒住脖子那样。后来,天才大叫一声醒了过来,发现自己大汗淋漓,床上湿漉漉的。 天才正愣怔着时,忽然听见来凤敲门,她一边敲一边叫:“爸,你怎么啦?”大概是刚才的喊叫把她惊醒了。黑暗中,天才感到自己的脸一阵发烫。“没事,你去睡吧,我做了个梦……”他有些慌乱地说。 来风走开后,天才精疲力竭,再也睡不着了。梦中的情景仍旧历历在目,仿佛真的发生过一样。他纳闷地想:我为什么梦见自己跟张茹老师做那种事情呢?因为她长得像雯雯么?天知道。我都快三十岁的人了,我除了在梦中跟女人做爱(——做爱!这个词是天才从书上学来的),一次真刀实枪的经验也没有。但我几乎跟所有认识或悄悄喜欢的女人在梦小做过爱,有的甚至是电影明星。有一段时间,我差不多每天夜里都梦见雯雯。在梦中,我熟悉了雯雯身体的每一个细竹,它们那么精巧、光洁、玲珑、像一件完美的瓷器,让我不敢用力触摸,甚至约会时我也不敢正眼瞧雯雯,因为哪怕她穿着厚厚的棉衣,在我眼里都一丝不挂。我还梦见过跟金嫂在一起做那件事。但更多时候,在梦中和我做爱的女人的脸都模糊不清。每次做完这种梦以后醒来,我都羞愧难当。我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长这么大,我其实连女人的裸体都未曾见过。但果真是这样么?我显然在自欺欺人。我想起小时候,半夜里经常被一声突然的喊叫惊醒。我睁开眼睛,发现一个女人赤身裸体地骑在父亲身上,我起初看不清那个女人的脸孔,但借着从窗外透进来的月光,我看见了一对肥大的乳房在剧烈晃动,像两只熟透的葫芦,或者像两只拼命挣扎的小白兔。父亲躺在她身下,像被人勒住脖子似的发出那声喊叫后,一动不动地躺在床上,而且他的一只手使劲地抓着我的胳膊,微微痉挛着,仿佛快要死了。我恐惧极了,连大气也不敢出,我将那个女人当成了凶手,想把她从父亲身上推开,可就在这当儿,父亲又活过来了,他突然一翻身,把那个女人压在了下面;父亲的力气太大啦,把床板轧得吱吱响,而与此同时,女人也从嗓子眼里进发出了一声喊叫,和父亲的喊叫一样,不知是快乐还是痛苦。这一瞬间,我看清了那个女人原来是吴妈。我惊异地发现,这么多年来,我每次在梦中和女人做爱,无论是姿势,还是发出的喊叫声,都同那个夜晚看到的一模一样,仿佛是对父亲和吴妈的拙劣仿效。可是,一个男人如果没有女人,生活就成了一场不堪忍受的刑罚。对于我来说,这场刑罚也许是双倍的,它只让女人在我的梦中出没,现实中却无端送给了我一个女儿。没有比这更让人感到尴尬的了。每次想到这儿,我就对把来凤当做一个包袱扔给我的金嫂充满了无比的憎恨。但我有什么办法呢?我报复她的惟一手段也许就是在梦中一次又一次地和那个有着一双杏仁眼的女人做爱,直到她从嗓子眼里发出一声叫喊。但她的喊叫声比我梦中的哪个女人更响亮,也更厚颜无耻。所以到头来,我他妈的也不知道究竟是谁报复了谁。我完全糊涂了。以至我逐渐产生一种错觉,把来凤真的当成了自己的亲生女儿。我有点后悔:早知今日,当初干吗不索性娶了金嫂呢?…… ……